巴恩斯:“对我来说狂喜和绝望不过是曾在小说中读到过的两个单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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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或许是这个夏天最后一次从游泳池里钻出来,不觉有些伤感。仰躺在水面上的时候,会想起安德烈公爵临死前看到的天空,无限高远的天空。可惜我看到的只是游泳馆的天花板。

Absinthe(2013)

越好的朋友出来越是随意,没名目的约出来,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聊着八卦,找家有空调的小馆找个临窗的位子就可以坐半天。不会着急地问店家wifi密码是多少,不会来来回回的刷新新浪微博,安静的准备两个小碟,斟上醋,分一屉小笼包或者蒸饺,聊着前尘往事人间大梦,等到酒足饭饱之后仍然恋恋不舍地对着残羹冷炙挥着筷子。

然后挥挥手告别。

我从没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告别,没在飞机场火车站送人离开过。每次离开南京时都是爸妈在玻璃窗的那头,我在玻璃窗的这头,我坐着扶梯朝他们挥挥手,然后人就一点点不见了。毕业的时候也是,送闺蜜离开的那个早晨,她要赶早晨的飞机起的很早,夜谈了半宿的我被她从床上拖起来,没怎么说话,穿着睡衣帮她扛着箱子,送她走到了校门口。轮到我自己走的时候,焦嘟嘟帮我把行李扛到了楼下,然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马哥,他帮我拉着箱子,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前途未来到了地铁。然后就是用没有表情的扑克脸说再见。

后来他私信我说,没有送我到火车站,因为怕自己失控。我没好意思跟他讲,上地铁的时候,因为提着两个包,所以我连擦眼泪的手都没有,咬着下嘴唇忍了很久,才忍住眼泪。其实哭也是莫名其妙的,大约是太没有真实感了,不能接受自己的大学就这样走到了尽头,不能接受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了校友的身份。没有系日长绳的我,早就死了心,不再希望能如森田忍般在学校的围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八年,也慢慢生出了一种奇怪的狠绝,忍不住幻想自己一下子成为一个垂垂老妇,跳过那中间漫长的三四十年的光阴,跳过所有可能的心动,相遇,快乐,豁然,沉闷,乏味,痛苦。是的,一下子变成一个拥有命运的老人,不再需要和重力作着殊死的抗争。

这些我都无法和你们说,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新的想法,来一番披肝沥胆的长谈。我是活在日常和言词间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确切的感知到一个人。我时常奇怪,为何能和一个刚认识的朋友缩在沙发上讲述自己的故事,却从不能和你们提及这些恐惧。但和你们在一起,又是极为简单的事。只要坐在一起就有熟稔的默契,总是有着相似的让人心满意足的笑点,同仇敌忾的说着某个bitch的坏话,然后又转念说其实早就明白就是一种生活而已,并没有那么多恶意和刻薄。

我想着自己和你们迥然不同的道路就有些害怕,想着我变成了路人嘴里一个名字的那天,带着不解和鄙夷。理论化一下说就是我的世界分为world i was born into和world i create for myself,大多数时候我总是躲在后者中,做个清高或者厌恶清高的知识分子,渴求被自己选择的同类或者前辈承认和赞美。但是偶尔遭遇到前者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身上格格不入的东西。而你们是我的第一个世界,是证人和真实,面对你们我无法用言词为自己辩白,证明,我无法说自己是对的。

我们逐渐到了开始建设的年纪,开始在世界里闯荡,开始要用一些真实的东西来确证自己的意义。到底能做到什么,到底能完成什么,这些我们一遍遍询问的问题,终究会慢慢有答案。我也知道,再怎么害怕再怎么羡慕你们,我还是要回到我的命运里,喝自己这杯苦涩而又致幻的苦艾酒。

 

天文两则(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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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温州的时候我们住在山上,看到了很多星星。其实说很多也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但总比在南京冬天只能勉强看得见天狼星的糟糕天气好很多。大角星以及北斗七星都很好辨认,但是别的就不认识了。于是一时兴起就拿手机出来开了星图应用对着天空看,然后就找到了织女星。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哦原来这就是织女星。天琴座主星,夏季大三角顶点,距地球25光年,太阳的30多倍大。这些都是小时候背过的百科全书上写着的,我到现在还是记得。

但真正看到它才发现,原谅织女星是这么璀璨这么亮的一颗星,几乎是全夜空里最亮的一颗星了,比起它来,牛郎星不知道黯淡了多少倍。

我真的是一下子就被这颗从童年里亮起来的星星感动了,也忘了截图,只是一直仰着头看它。图片是回南京后,我对着什么也没有的夜空试图确定织女星的位置截下来的。我喜欢明亮的东西,喜欢光,不管是萤火虫的微光还是这些在宇宙里行走了整整二十五年后已经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都非常喜欢,曹子建说的嘛,以萤烛末光,增辉日月。

还是想,有机会的话,不,是一定,我想在大西洋上,在赤道无风带上,看一次星星和云。其实我也知道,看星星不需要到大西洋上去,但整个脑子都是泰坦尼克最后的时候,杰克和露丝在海水里它们身后深蓝色的背景,是白鲸里魁魁格的捕鲸叉在夜空下飞过的弧线,是卡尔维诺在宇宙奇趣里写的月亮无限接近地球一个跳跃就能飞到月亮上的轻盈。我想爬到桅杆上面去瞭望月亮。真好啊,一定要实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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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很多人看过了,这是卡西尼飞船从土星拍的地球的照片,我不是想说地球渺小或者人类渺小,也不是小说宇宙浩瀚之类。感动我的是NASA那个每日一图在这张图片下面的那段话——

You are here. Everyone you’ve ever known is here. Every human who has ever lived – is here.

是啊,既渺小无力,又温柔慈悲。有宇宙这样让人敬畏的无限,人真的会更明白自己。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母亲请人给我算命,说命里忌水,于是母亲就想给我改名,改成宇宙的宇。那时候我实在太喜欢雨了,所以没有同意,现在想想,其实改下也不坏。

于是就很想很想把the West Wing里所有和NASA有关的episode都拿出来回顾一次。就像在TWW Confessions里有人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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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2013)

每天从图书馆里出来的时候总要望一眼月亮,萧瑟的枝桠间或弯或圆的明月,再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在脑子看书看得昏昏沉沉之际,没有比这更有真实感的事情了。
月亮胖起来再瘦下去,一月就过去了,反反复复十二次,一年就过去了。

想起以前在红楼自习的时候,每天也是这个点出自习室回宿舍,却从来没有看过月亮。大概是方向不对吧,那时候总是向西走,不知道回头看一眼就有这么美这么好的月亮。
不过傍晚时分路过操场时能看到的霞光也是无可比拟的。就算扯平了。作为一个生活在图书馆和宿舍这条细细直线上的人,还能拥有这么好的月亮和晚霞,已该报以万分的感恩之心。

去年这个时候,我好像在感恩自己最后还是选择读了德语,虽然时至今日仍不时会涌起丝丝后悔,但深知自己懒惰的我,若不是因为这个选择,大概这辈子都无法读毕希纳和特拉克尔的原文。
今日在图书馆准备论文材料的时候又想起毕希纳,还是觉得很温柔。并且时隔一年之后,终于能够从心底里欣赏并赞美沃伊采克,欧洲戏剧史上第一部以被压迫者为主人公的戏剧。在王公贵族和资产阶级占据了舞台的十九世纪初,这个底层的士兵在毕希纳笔下竟然能以一个完全的他者的形象出场——可憎的,可鄙的,可怜的。沃伊采克这部戏剧的全部力量,就在于对主人公沃伊采克和玛丽(我如此同情玛丽)去浪漫化和崇高化的处理,他们说自己的语言,感受自己的屈辱,没有希望了,就疯狂就死。
难道你能期待沃伊采克像伊万·卡拉马佐夫那样斩钉截铁地为自己断言吗?
不,你不能,他是伊万口中那个无辜受难的孩子。毕希纳让他开口说了话。

“最简朴、最纯洁的人和基本的东西最接近;人在精神上的感觉和生活越细微,基本的感觉就变得越迟钝,他认为这种基本的感觉不是一种高级的状态,更不是孤立的,但是,那肯定是一种无限幸福的感觉。有了这种感觉,人就会被每一种形式的特殊生活所触动,就会赋予岩石、金属、水和植物一个灵魂,就会梦一般地把自然界中的每一种生物都容纳进自己的心中,就象花儿随着月亮的圆缺容纳空气一样。”
多么浪漫派的自白,却从棱茨(Lenz)走向了沃伊采克。他像理解岩石和山海一样理解人。这个早逝的天才,今年是他的两百周年诞辰。希望两百年后——如果没有一颗热核弹掀飞了地球的话——人们依然记得他。

百人一首(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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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日语所学已经悉数还给老师,虽然纯粹是打酱油,虽然完全没能帮到LN一点忙,但是能够看到现场示范的竞技歌牌还是觉得太开心了ww 听现场版朗诵,感觉读和歌的声音充盈在整个会场,刚听到なにわづに さくやこのはな ふゆごもり いまをはるべと さくやこのはな 的时候觉得简直有点哽咽啊。

最精彩的还是在老师们示范、讲解竞技歌留多的时候。老师们不仅默记能力强大的十分可怕,对决字的反应速度、挥牌速度都好快,动画里能有慢镜头和人物内心OS向我们解释在发生什么实在是太好了。

能喜欢花牌也实在是太好了。希望LN背完一百首来年再战得佳绩ww

给我万丈晴空便不怕酒醒灯火冷(2013)

我记得自己刚来北京的时候,每天走在路上都会着迷的看着北京的天。真蓝啊,又高又远,万里无云,晴空里撒满了指天不相负的豪情,好像可以丢开一切烦恼。

蓝天是最简单的开心咒。

南京就没有这么蓝的蓝天,最多是在下午五六点的时候泛着天鹅绒质感的暮蓝色。其实不光是南京,南方都没有这么蓝的蓝天,德国也没有这么蓝的蓝天。而最难得的是,北京是个绝少有雨的城市,所以秋日里没有雾霾的时候,那一连数个星期的好天气叫人走在路上都脚底生风。

近日看梁公和詹姆士都以地域论起民族,南北之差之于民族性塑造影响云云,对比多集中在温暖与寒冷,生存之容易与艰辛,所以南北文化总是一个更出世一个更入世,一个更关心灵魂一个更世俗,一个是不高兴一个是没头脑。但是在中国,似乎南边是不高兴,而在詹姆士看来,欧洲的南边似乎更没头脑一些。所以我觉得呀,根本就不是南北的问题,实际原因其实是天气,天气,天气。

日日给你万丈晴空,草木蓬勃,万物生机,躺在草地上闲散的望一天白鹤一天都过的胜过伊甸光景,哪有那么多功夫关心灵魂啊。

附:

梁公:北地苦寒硗瘠,谋生不易,其民族销磨精神,日力以奔走衣食,维持社会,犹恐不给,无余裕以驰骛于玄妙之哲理。故其学术思想,常务实际,切人事,贵力行,重经验,而修身齐家治国利群之道术最发达焉。惟然,故重家族,以族长制度为政治之本,封建与宗法皆族长政治之圆满者也。敬老年,尊先祖,随而崇古之念重,保守之情深,排外之力强,则古昔,称先王,内其国,外夷狄,重礼文,系亲爱,守法律,畏天命,此北学之精神也。南地则反是,其气候和,其土地饶,其谋生易,其民族不必惟一身一家之饱暖是忧。故常达观于世界以外,初而轻世,既而玩世,既而厌世,不屑屑于实际,故不重礼法,不拘拘于经验,故不崇先王。又其发达较迟,中原之人常鄙夷之,谓为野蛮,故其对于北方学派,有吐弃之意,有破坏之心,探玄理,出世界,齐物我,平阶级,轻私爱,厌繁文,明自然,顺本性,此南学之精神也。

威廉·詹姆士:Just as we saw that in healthy mindedness there are shallower and profounder levels, happiness like that of the mere animal, and more regenerate sorts of happiness, so also are there different levels of the morbid mind, and the one is much more formidable than the other. There are people for whom evil means only a mal-adjustment with things, a wrong correspondence of one’s life with the environment. Such evil as this is curable, in principle at least, upon the natural plane, for merely by modifying either the self or the things, or both at once, the two terms may be made to fit, and all go merry as a marriage bell again. But there are others for whom evil is no mere relation of the subject to particular outer things, but something more radical and general, a wrongness or vice in his essential nature, which no alteration of the environment, or any superficial rearrangement of the inner self, can cure, and which requires a supernatural remedy. On the whole, the Latin races have leaned more towards the former way of looking upon evil, as made up of ills and sins in the plural, removable in detail; while the Germanic races have tended rather to think of Sin in the singular, and with a capital S, as of something ineradicably ingrained in our natural subjectivity, and never to be removed by any superficial piecemeal operations.

卢梭:总之,在温和的气候条件下,在土壤肥沃的地方,要使人能够开口说话,需要人的全部的令人欢愉的感觉。最早的语言不是产生于需要,而是产生于欢愉的激情。在这些语言中,长期承载着激情的印记。当人们之间产生了新的需要——这种需要迫使每一个人只关心他自己,并迫使其精神退回到其自身的时候,语言也就失去了其迷人的调子。

终于,所有的人都变得相似了,而不同的仅仅是他们的发展顺序。在南方的气候条件下,大自然慷慨大方,是激情产生了需要。而在那些寒冷的地方,大自然吝蔷小气,是需要产生了激情。在这样的环境中,语言的产生是艰难的,它是生存需要的忧伤的女儿。